素描是顯性表達圖式造型的表現，在西方的繪畫中有一定的訓練規(guī)范；同時素描也是對客觀形態(tài)的理性認識和表述，通過素描充分理解自然與空間的關系。

　　傳統(tǒng)、經典的繪畫和素描密切相關。而抽象、裝置、行為等現當代藝術不需要有精準的造型能力，素描所塑造的空間、表現的質感也并不重要。從法國藝術家杜尚把便器顛倒放置在美術館，并說人人都可以做藝術家開始，就已經把素描基礎和基本的造型能力給拋棄了。

　　當下，這個曾在藝術中起到重要作用的素描是否還被需要呢？

　　素描經過相當長的歷史才走到今天。它的源頭在古埃及、古希臘，甚至可以往前追溯到原始社會。原始人在石壁上、巖石上用線刻下人類相關的飛禽、走獸、奔跑、放牧、狩獵等造型、圖式，或許這是最早的“素描”。

　　素描最初的功能是為宗教服務，在教堂畫壁畫時，用鉛筆、炭條起稿，打輪廓，后來漸漸發(fā)展成可以單獨成為作品的素描。文藝復興時期喬托、達·芬奇、米開朗基羅等高手，研究透視、空間、塑造等，用科學的理論、方法去進行素描，為藝術創(chuàng)造了質樸、清新、莊嚴、厚重的審美境界。

　　當素描擺脫以往所謂的打輪廓、作為繪畫的依托后，單獨的素描逐漸形成。作為獨立意義的“素描”，形式是多樣的。我見過達·芬奇畫的發(fā)明設計小稿，這種用鉛筆勾寫在紙上，有造型、明暗、線條，那是一種素描；米開朗基羅畫“創(chuàng)世紀”天頂畫時也有小稿，或者是在大理石上鑿大衛(wèi)、基督受難等雕塑，都有設計草圖，我認為也可以作為素描成立。

　　阿道夫·門采爾是天才的素描能手，以《軋鋼工廠》為例，那生動的線條、精準的解剖、還有營造的氣氛，是那個時代的領軍人物；魯本斯沿承古典主義的用筆方式、細節(jié)表現，造型優(yōu)美、別致獨特，其素描人物神態(tài)生動傳神，能精準捕捉營造畫面流動感，使靜態(tài)素描充滿內在生命力，體現巴洛克風格的宏偉與激情；倫勃朗的素描厚重，他用明暗法表現的光富有神韻，其素描逐漸擴大了空間、人物、場景的描繪，那些細部的表現令人叫絕，特別是風景素描，包括銅版畫，更具有高貴氣息；古典主義畫家安格爾的素描規(guī)范、強化線條，在作品中著眼于線和素描關系的悉心研究，他認為素描是真正的藝術；而珂勒惠支是一個以素描形式創(chuàng)作的藝術家，她關注生命意義和價值的追尋，其素描單純、堅韌、精煉，有個性、有情感，激情澎湃，創(chuàng)造出獨特的形式語言，在世界素描史中占有重要的地位。

　　19世紀開始，素描擴大表現日常的生活場景。隨著繪畫歷史發(fā)展，各種流派，形式，風格多變，都沒離開過素描。浪漫主義的德拉克洛瓦，表現主義的蒙克等畫家，他們塑造物體從嚴謹的表現到放松的寫意，素描是基本的支撐；印象派畫家莫奈、畢沙羅描繪的光，米勒畫的帶著情感的《拾穗者》，是另一種形式的素描；立體派畫家畢加索、勃拉克的立體組合，都是有風格、形式的素描；柯羅、安德斯·佐恩、馬蒂斯、費欽的素描，有著強烈的個性表達；席勒16歲畫的素描、速寫，顯現了他的天才；納比派、野獸派，包括克林姆特創(chuàng)立的維也納分離派，他們的素描主張打破傳統(tǒng)學院派的束縛，強調藝術自由與創(chuàng)新，也都帶上時代烙印。

　　隨著時代發(fā)展，素描不斷擴大樣式、風格，現當代藝術成為世界藝術的主流，素描的形式也在不斷變化。日本浮士繪對于西方繪畫的影響，逐漸改變對素描的認識，東方的美學、禪宗藝術、土著藝術、少數民族純粹的情感融入線條、塊面，使素描又重新溯回源頭，巖畫、壁畫等藝術表現形式賦予素描新的意義。

　　在東方，中國的藝術和素描早就結緣。中國早期的“素描”是線，以線的疏密擴展為一幅幅圖畫。西漢時期出現的線描壁畫，在壁畫中以線條勾勒手法表現人物、景物，這和西班牙、法國洞穴壁畫極為相似。北魏、唐、五代時期在絹、紙上廣泛應用的是線，并逐漸形成以書法線條為特色的水墨素描體系。外師造化、中得心源，不求像與不像、準與不準，心中所求的，是意象，是氣韻生動。所謂素描已擴展到玄學、禪學，審美認知、東方美學等，我們從古希臘、古羅馬的雕塑和中國雕塑的區(qū)別上能看到。

　　明代意大利傳教士將西方素描帶入，逐步引進素描課程，包括人體寫生等，讓素描有了新的天地。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徐悲鴻、林風眠、劉海粟、顏文樑、關良等去歐、美、日本留學，學成歸來傳播西方藝術，素描漸漸受到人們的關注和喜愛，也慢慢和中國繪畫與審美融合。上世紀70年代，素描在中國蓬勃興起，滬上素描、速寫研習熱情高漲，西畫教學出現嶄新面貌。素描作為基礎繪畫訓練的一種圖式，也慢慢把素描納入獨立、獨幅的模式。這個時段，涌現出一批優(yōu)秀的素描人才，沿承西方的素描在中國開出一朵朵鮮花。

　　素描發(fā)展一路過來，并還在繼續(xù)。我以為它與現當代藝術仍有密切關聯，不過是改變了面孔和理念與我們相遇罷了?，F當代藝術包括裝置、行為、抽象等藝術，已把“素描”上升到“道”的層面，不再用狹隘定義去匡待它。這樣一來，整個繪畫、藝術，都可歸結為泛指一切的“大素描”。素描發(fā)展至今，慢慢擴大其屬性，擴大在藝術中的形象設計理念作用，變成密碼隱身。

　　素描是造型能力的體現，素描是美學思想最先的注入，我們要承認素描的多種表現，有時它們不在傳統(tǒng)的范疇。比如丁乙作品是單單的線的交錯，其線的長度、寬度等設計方法應是新形式的素描；比如徐冰創(chuàng)造的“漢字”，其改變的點畫也可作為素描的一種，乃至它的懸掛方式，高低、寬窄、弧度、長短的設計，那種視覺不也是素描嗎？再比如李向陽的“線場”構成、曲豐國的“彩線”排列，尋根溯源，還是隱循素描最基本的“三筆擺成大關系”的基礎要求；胡項城的裝置把老建筑的零部件重新組裝，組合的依據是大小、疏密、節(jié)奏等視覺，最終沒有離開素描給予的美學理念；陳箴的裝置《圓桌會議》，視覺上也是素描，其“草圖”畫點、線，或是形象，還有文字，組合在一起就是一幅“素描”作品；趙無極的抽象表現浩渺的太空，那一團團、一絲絲的組合，也是有造型的，沒有素描的認知是不行的；朱德群的抽象，我以為就是中國山水畫的重新組建，這畫中的素描感覺非常重要。

　　現當代的素描是從觀察、分析、認知和圖式意義去研究建立的。素描的造型意識從寫生中獲得感悟、靈智和營造審美情趣。線條是點在散步，大點、小點匯聚成面，是情緒的表達釋放，點、線、面的組合是詩性的創(chuàng)造。素描的美不在于對自然的機械復制，而在于藝術家通過線條表達觀念和意圖，體現了藝術家對世界的觀察和重構和情緒的表達。

　　卡夫卡在評論素描時，間接表達了對中國道家學說的共鳴。他欣賞素描中“虛實觀”的運用，認為真正的藝術源于心靈的純粹，這與道家“清”“純”“真”的理念契合。素描的留白與簡練線條，被他視為接近非現實本質的途徑?？ǚ蚩ㄕJ為素描能夠捕捉人的內在輪廓，作為心靈的直接表達，而非僅僅依賴外部的透視。

　　尼采認為素描不僅是技術展示，更是藝術家情感的直接記錄。素描是一種感覺，是眼睛與心與手之間的關系，是空間距離與時間的關系。

　　貢布里希強調藝術創(chuàng)作源于明確任務或觀念，素描作為起點需聚焦形式問題。他主張藝術家應通過素描探索“形式”而非單純模仿題材，這與現代藝術中“形式第一”的傾向一致，素描成為檢驗觀念的工具。

　　從西方文藝復興到現當代藝術，素描從注重寫實轉向探索形式潛能；素描的想象力、主觀感受，在此過程中成為觀念變革的載體。不管藝術如何改變形式，素描作為一種審美應始終貫穿其創(chuàng)作過程。

　　(黃阿忠，作者為上海文史研究館館員，上海大學上海美術學院教授、博導)

　　來源：文匯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