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新社北京2月20日電 題：徐悲鴻如何繪就“馬上乾坤”？

　　——專訪徐悲鴻紀念館研究員、中國人民大學徐悲鴻藝術研究院研究員唐培勇

　　中新社記者 呂少威

　　駿馬，一直在中外繪畫史上占有重要地位。長久以來，無數(shù)丹青妙手以馬入題，創(chuàng)作出諸多千載流芳的傳世名作。在中國繪畫史上，創(chuàng)作者常借馬言志，展現(xiàn)剛毅、忠誠、勇敢等優(yōu)秀品格。著名畫家徐悲鴻打破傳統(tǒng)馬畫的桎梏，以西方解剖、透視為骨，以中國水墨寫意為魂，創(chuàng)作出“形神兼?zhèn)洹钡莫毺乇捡R美學，繪就自成一派的“馬上乾坤”。

　　近日，徐悲鴻紀念館研究員、中國人民大學徐悲鴻藝術研究院研究員唐培勇接受中新社“東西問”專訪，講述徐悲鴻的傳奇創(chuàng)作路，解析其駿馬題材作品所蘊含的時代精神內(nèi)核，探討中西馬畫特點等問題。

　　現(xiàn)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：

　　中新社記者：駿馬為何是中外畫家鐘愛的創(chuàng)作對象？

　　唐培勇：馬與人類的共生關系歷史悠久，既是軍事、交通、生產(chǎn)的工具，也是人類情感的伙伴。此外，馬的形態(tài)展現(xiàn)了力量、速度與優(yōu)雅，肌肉線條充滿動態(tài)美感，適合表現(xiàn)運動中的張力。無論是奔跑、騰躍或佇立，其結(jié)構(gòu)本身即符合美學中的比例與節(jié)奏感。

　　由是觀之，駿馬本身蘊含多重維度的藝術與文化象征意義，它們在不同文明中既有共通性，又有獨特的文化詮釋，因此駿馬跨越時代與地域，成為無數(shù)文人墨客鐘愛的創(chuàng)作對象，在中外藝術史上皆有優(yōu)秀作品存世。

　　西方早在距今一萬多年前的拉斯科洞窟里就有生動的馬的壁畫，大英博物館亦收藏有公元前9世紀亞述王宮里有關獵獅、獵馬的浮雕，古羅馬自凱撒時期逐步形成為帝王制作騎馬像的傳統(tǒng)。文藝復興時期藝術家開始注重觀察和研究自然，達·芬奇認真研究馬的動態(tài)和解剖結(jié)構(gòu)，并留下大量馬的素描作品。此后，不乏對畫馬情有獨鐘的藝術家，英國的喬治·斯塔布斯(George Stubbs)和法國浪漫主義畫家熱里科(Jean-Louis-André-Théodore Géricault)都是其中佼佼者。然而對于西方近世畫馬名家，徐悲鴻尤為推崇的是法國畫家梅索尼埃(Jean Louis Ernst Meissonier )以及英國畫家芒寧斯(Alfred Munnings)。

　　中國是世界馬種的發(fā)源地和養(yǎng)馬最早的國家之一。中國馬之形象最早見于甲骨文，再出現(xiàn)于青銅器上。馬之形象最早作為繪畫形式出現(xiàn)大約要屬巖畫了。魏晉南北朝時期畫家顧愷之擅長畫馬，其傳世名作《洛神賦圖》描繪了多匹姿態(tài)各異的駿馬。唐朝韓干和張萱、宋朝李公麟、元朝趙孟頫等，皆是歷史上享有盛名的畫馬名家，韓干的《牧馬圖》、張萱的《虢國夫人游春圖》、李公麟的《五馬圖》、趙孟頫的《浴馬圖》等皆為傳世畫馬名作。

　　近代以來，徐悲鴻的馬畫可謂“一騎絕塵”，他在中國繪畫史上開創(chuàng)了寫意畫馬的先河，即以中國筆墨為體，以西方寫實技法為用，其影響之深遠，至今沛然。

　　中新社記者：徐悲鴻是以何契機開始畫馬的？不同時期的作品各有何特點，以及傳遞了何種時代精神？

　　唐培勇：徐悲鴻畫馬的緣起，須從其父說起。徐悲鴻的父親徐達章，宜興屺亭橋人，是當?shù)赜忻臅嫾?，一生堅持?chuàng)作，繪畫題材廣泛，尤以人物畫成就為最高，同時也是動物畫家。其作品貼近生活，有真感、有靈氣并容易引起觀眾共鳴，這主要得益于其師法造化和注重寫生的藝術原則。在父親的影響和教導下，少年徐悲鴻對動物畫的喜好和用功一點也不亞于父親，尤其酷愛畫馬。

　　父親去世后，徐悲鴻勇闖上海。1917年初春，他創(chuàng)作《立馬》，該年夏天游往日本，在東京畫《群馬》。赴歐留學前，為答謝友人姬覺彌而創(chuàng)作《三馬圖》。

　　徐悲鴻留歐之前的畫馬風格，“寫生”可謂其顯著的藝術特色，馬的頭頸、身軀、腿和蹄子等塑造精細，面面俱到，給人親切自然的美感，惹人喜愛。早在徐悲鴻赴日前，康有為就為他題詞“寫生入神”。這正是康有為對此一時期徐悲鴻畫馬特征給出的最為精準的總結(jié)和肯定。

　　留歐歸國后，徐悲鴻畫馬形成中西融合的新特征，其作品更注重大塊體面塑造與筆墨的結(jié)合，既突出了馬的骨骼肌肉，又不失筆墨的氤氳和描繪的揮灑，更加凸顯開放、自由、博大的時代特色，以及繼往開來、融貫中西的時代精神。

　　抗日戰(zhàn)爭期間，徐悲鴻心系國家，以畫筆為武器，以馬喻人，激勵民眾奮起。他將個人的憂憤、民族的苦難與不屈的抗爭，全部傾注于筆墨。那一時期徐悲鴻筆下的馬，熱血剛毅、傲骨嶙峋、昂首挺拔，成為烽火年代激昂的視覺史詩。

　　新中國成立后，徐悲鴻畫馬風格更加趨于簡潔概括，進入到空靈灑脫、天人合一的新境界。其創(chuàng)作的《奔馬》，款識中提到“山河百戰(zhàn)歸民主，鏟盡崎嶇大道平”。該作品不僅于藝術上在形神兼?zhèn)涞幕A上臻至簡淡沖和的高超境界，更與新中國人民當家做主的時代精神高度契合，寄托著國家和人民無限光明的前途。

　　中新社記者：徐悲鴻作品是如何展現(xiàn)中西合璧的畫馬藝術的？這一藝術風格是如何形成的？

　　唐培勇：徐悲鴻中西合璧的藝術風格形成與其在歐洲求學的經(jīng)歷密不可分。

　　1919年夏初抵達巴黎后，徐悲鴻先入朱利安學院學素描，開始深入研究人體寫生。1920年春，考入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，入弗拉孟畫室學習油畫，同年識法國大畫家達仰(Pascal-Adolphe-Jean Dagnan-Bouveret)，從此每星期天持作品往達仰畫室求教。另外，徐悲鴻還與勃納爾(Pierre Bonnard)、倍難爾(Paul Albert Besnard，又譯作貝納爾、貝納德)等名家交往，從中受益。1921年又赴柏林，問學于柏林美術學院院長康普(Arthur Kampf，又譯作康波夫)。

　　通過長期的艱苦學習和訓練，徐悲鴻最終深入把握了西方造型藝術的精髓。除人物畫外，留歐期間徐悲鴻對馬的研究也得以深入。他不僅深研馬的解剖，還經(jīng)常到馬場寫生，畫稿過千，此一時期的馬畫以素描稿和局部結(jié)構(gòu)研究性速寫居多。1927年回國后，徐悲鴻的水墨大寫意馬風格逐漸成熟，形成其馳名中外的中西融合的畫馬特色，比如《奔馬》《群奔》等作品，已經(jīng)突破了以勾勒和暈染為主的中國傳統(tǒng)畫法。

　　徐悲鴻畫馬不僅用筆沉著和用墨氤氳，同時還開創(chuàng)性地融合了西畫特征，既有塊面結(jié)構(gòu)，又有明暗色調(diào)，其中馬的解剖結(jié)構(gòu)表現(xiàn)，既簡練精準又突出且自然，肌肉和骨骼的描繪給人強大的力量感，尤其是正對觀眾而來的奔馬，采用西方透視學的大角度透視法極為顯著，最具視覺沖擊力，令人精神振奮。最終，徐悲鴻所繪之馬以其動態(tài)的天然和昂揚的斗志，得到大眾喜愛。

　　今年恰逢中國農(nóng)歷馬年，徐悲鴻筆下的奔馬代表著激昂澎湃的龍馬精神，生動詮釋了中華民族自強不息的優(yōu)秀品格，更與當代中國奮進向上的時代風貌形成了跨越時空的共鳴。這種“奔馬精神”聯(lián)通中外，歷久彌新。(完)

　　受訪者簡介：

　　唐培勇，徐悲鴻紀念館研究員、中國人民大學徐悲鴻藝術研究院研究員、中國書畫家聯(lián)誼會理事。出版專著《徐達章與徐悲鴻》《徐悲鴻繪畫鑒賞》《少兒快樂造型——趣味素描篇》。在《光明日報》《文藝研究》《美術觀察》《美術》《中國美術報》《中國人民大學書報資料中心<造型藝術>》《中國美術館》《美術報》等發(fā)表學術論文二十余篇。